盛夏,正是鳗鱼的季节,经过几个月的喂养,鳗鱼达到最经济的收获时间,再养下去长得很慢,不划算。此时的日本,正进入全民鳗鱼狂热季。一记擅做鳗鱼:杜龙炖凉瓜、梅汁焗血鳗、菜脯乌耳鳗,做的都极好。顺德的顶骨鳝、火龙膳、煎焗膳也极佳!

鳗鱼生活在近海的江河里,其性别可以随环境变化而变化,当种群多时雄性多,种群少时雌性多。一旦怀孕,鳗鱼就要远赴太平洋菲律宾东北的马里亚纳海沟附近产卵,产后即死。鳗鱼苗随着洋流漂流,慢慢长大,大约经过半年时间后兵分三路,一路往日本、一路往台湾、一路往中国大陆,到达时间大约在每年的一到三月,渔民在这时捕捞鱼苗后卖给培苗户,然后才到养殖户,再经几个月喂养,就可上桌了。漏网的鳗鱼苗则进入江河,完成生命的另一次轮回。

鳗鱼丰富的营养,超过我们的一般认识。它的维生素 A 含量是一般鱼类的 60 倍,是牛肉的 100 倍,猪肉的 300 倍。维生素 A 有护眼护肝的功效!鳗鱼富含 EPA 和 DHA,分别有预防心血管疾病和补脑作用!鳗鱼的皮和肉富含胶原蛋白,养颜美容,是可吃的化妆品!
鳗鱼骨中的钙与母乳的钙十分相似,是最易被人体吸收的,可惜骨头太硬无法做成美味佳肴,日本有炸鳗鱼骨的,据说酥脆无比!鳗鱼的家族有十九科六百种之多,广东海域常见的,有白鳗,其中以耳朵为黑色的为佳,潮汕人叫乌耳鳗;被誉为 " 鳝王 " 的花鳗鲡,潮汕人称芦鳗,广州人称 " 风鳝 ",盖因秋风起时,花鳗鲡游到咸淡水交界处,最容易被抓到,故叫 " 风鳝 "。

风鳝大的有几十斤一条,民国时大同酒家以做风鳝出名,每逢有大鳝王驾到,酒楼会广而告之,因为鳝头最为值钱,必须有人要了鳝鱼头才开杀大鳝王,广州话中的 " 有没有人认头?" 即典出于此。被认为具有补血功效的血鳗,不剖腹去肚则味苦,剖腹去肚则鳗血流失,真的难以取舍。办法是用 80 度的热水烫,血鳗挣扎时把表面的潺水脱掉,血也凝固了,这时再去掉内脏。潮汕海域的油箸,形似筷子,身滑如油,因此得名。只有筷子大小,油炸或椒盐都很香口。
蛇鳗在潮汕叫杜龙,台湾叫土龙,被看成有效的壮阳食物。潮汕地区还有一种叫刺鳗的,其实是石鳗,生活于珊瑚礁旁,少肉多骨,也有人称之为钱鳗。也有人将芦鳗称之为钱鳗,据张新民老师考证,这是芦鳗切片后貌似铜钱而得名!
鳗鱼的做法,潮菜多以菜脯或咸菜同煮,或以梅汁煎焗,这是给鳗鱼做减法,盖因鳗鱼多脂肥腻。粤菜多用香菇、五花肉同炆,这是给鳗鱼做加法,鲜上加鲜,火上浇油!这两种做法各有千秋,都好!日本的蒲烧鳗鱼,将鳗鱼去骨,串起来在碳火上烤,再蘸上酱汁烤,大分子的蛋白质分解为小分子的氨基酸,香鲜四溢。成串的烤鳗着色后像蒲葵,所以叫蒲烧鳗鱼。

广府人认为鳗鱼头补脑去头风,这是以形补形。潮汕人认为鳗鱼壮阳,张新民老师考证,原因有三:一是鳗鱼善于打洞;二是鳗鱼头像男人生殖器,这也是以形补形;三是鳗鱼的鳗字,右偏旁为 " 日 "" 四 "" 又 ",一日四次又要,够厉害吧?话说回来,什么食物壮阳,什么以形补形,基本不靠谱,那方面,主要还是看对手。
如此好吃的东西,粉丝自然不少,据老周考证,史上有三大鳗鱼粉丝,第一名数南唐的韩熙载。就是名画《韩熙载夜宴图》里那位著名的大胖子,南唐后主李煜日夜猜忌的国务总理。韩熙载几乎餐餐离不开鳗鱼佐餐,甚至留下了 " 一命鳗鲡 " 的传说。" 北宋陶谷在《清异录》载:江南紫薇郎熙载,酷好鳗鲡。庖人私语曰:" 韩中书一命二鳗鲡 "。用今天的话说就是:韩熙载酷爱吃鳗鱼,他的家厨私下里议论纷纷—— " 韩相爷这条命,简直就是两餐鳗鲡饭了。"

鳗鱼的第二大粉丝当属袁世凯。袁大总统是河南项城人,自河南彰德府钓鱼船上复起发迹,在南太行苏门山麓百泉庄园建有行辕。民国初年,袁世凯正红之际,常回百泉小住度假,喜食河南名菜 " 清蒸白鳝 ",且频频以此菜款待宾客,并爱即席津津乐道白鳝典故。
第三大粉丝,是苏州八尺镇大吃 " 紫檀煨鳗 " 的杜老板。清代中期苏州才子沈钦道的《夜航船》讲了个段子。说苏州八尺镇,有位杜姓土豪,家中巨富,饮食豪奢无度。到他儿子这代,已然坐吃山空,家产荡然,但仍打肿脸充胖子,煎熬燔炙,不改旧时作派。

有位狡猾鱼贩,见杜家虽败落,但庭中尚有一对紫檀交椅,觊觎已久,志在必得。这日,就挑了鳗鱼到杜家吆喝。杜吃货见鳗鱼鲜活肥嫩不觉食指大动,眼巴巴盯着鱼问," 我想吃,可没钱怎么办?" 鱼贩道," 拿东西换亦可。" 杜闻言,掇出一把紫檀交椅," 这个你要不要?" 鱼贩大喜,以鳗易椅,肩之而出。
隔日,鱼贩又挑一篓鳗鱼上门,想再赚出另一椅。见面后,鱼贩说," 今日鳗更大更好 "。杜老板说," 今日更无钱 "。鱼贩说," 不妨。你可拿另一把椅子换 "。杜颓然道," 家中就剩两把紫檀交椅,一把椅子昨日换了鳗鱼,另一把劈作柴送进厨房煨鳗鱼。今日,只好立而看鳗。" 鱼贩听后,当场晕倒。《夜航船》有两个版本,另一版本是明末清初张岱所写。

富贵如韩宰相、袁世凯、奢侈如苏州用紫檀煨鳗鱼的杜老板,也一鳗鱼足矣。想想,我们今天可以随心所欲吃鳗鱼,也该满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