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的位置 > 广州 > 非遗 > 粤剧

“无限风光在险峰”——黄春强粤剧表演艺术之路

粤人尚武,“红船子弟”尤重习武。粤剧于动荡年代崛起,从乡野草台迈上世界舞台,在此过程中,多少身怀绝技、德艺双馨的“打武家”彪炳史册。粤剧武戏领域英才辈出:近现代的著名小武有桂名扬、靓元亨、靓少佳、罗品超、陈锦棠、陈少棠、梁荫棠、卢启光等;在当代,以武艺见长的文武生,有吴国华、欧凯明、彭庆华,以及今天广东粤剧院二团的“台柱”——黄春强。

现任广东粤剧院二团文武生兼副团长的黄春强,近年入选省级青年文化英才计划,并获得“第12届广东省新世纪之星”“第32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提名奖”等荣誉。今年9月,他以《武松大闹狮子楼》《杨越搜宫》参加2025年戏曲百戏(昆山)盛典“全国戏曲演员会演(武戏)”,作为广东和粤剧唯一的代表,肩膺光荣使命。

我们眼中的黄春强,台上敢拼,台下练功狠。其实在粤剧界,勤奋而有天赋的武打演员并不少,但像他这样刻苦强干、二十七年坚守在武戏阵地且能够得到充分实践锻炼的佼佼者,却是屈指可数。如今,年逾不惑的黄春强依然勇猛精进,仍在担纲多部繁重的武打大戏,每年保持近百场演出。尽管多年落下的腰腿伤病已对他造成困扰,不时影响到高难动作的完成度,他也深感无奈,然而不忍辜负观众的喜爱与师长同行的期望,不甘放弃对理想的追求,更按捺不住自我超越的冲动,他向险峰攀援的脚步一直没有停歇!黄春强的成才绝非偶然,回顾其从艺历程,探析其舞台经验,或能一窥粤剧表演艺术之精妙与武戏人才培养之道。

粤剧《虎将马超》,黄春强主演.jpg

粤剧《虎将马超》,黄春强主演

剧校开山打北派

1985年,黄春强出生在粤西雷州的一个商人家庭。他是家里的大哥,自小独立、要强、活泼好动,总渴望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唱戏可以闯荡四方,于是他报考了广东粤剧学校(以下简称“剧校”),13岁便只身前往省城广州。刚进剧校时,他不会讲广州话。沟通上的障碍,使本来开朗话多的他变得孤僻寡言。谁料更大的困难还在后头。在剧校第二年,一场意外的火灾摧毁了他家里的经济支柱。变故的降临,让黄春强瞬间懂事,他甚至想到辍学,去民营粤剧团谋生,减轻家人的负担。幸好,校长张慧新和班主任黄燕为他申请减免了部分学费,身边的亲朋师友纷纷劝他安心学艺。各方的关怀与期许令黄春强深受感动,也激发起他强烈的上进心。他成了“拼命三郎”,没日没夜泡在排练场里,脚上绑着沉甸甸的沙包翻跟斗,立志练就一身过硬的真功夫。他努力“正音”,也不再害怕用广州话与师友们交流。渐渐敞开心扉后,黄春强找回了自信。

当时的98级粤剧表演班,照例是由剧校聘请的北方京剧武打老师给学员们训练基本功,开武打戏。按学员的形象、禀赋归行,黄春强被分到了小武行当。曾在剧校执教的前辈新珠说过:“粤剧武生即京剧须生,京剧的武生即粤剧小武。”[ 林榆:《新珠谈粤剧传统艺术》,载于《粤剧研究文选》(二),第231页。]实际上,京剧武生和粤剧小武在身段、程式和表演风格上都有较大差异,锣鼓的运用不同,刀枪“把位”亦有左右之分。以京剧为主的北派武打体系训练出来的演员,腰腿功夫更胜一筹,身段动作讲究“圆”,线条流畅优美,潇洒豪迈。黄春强就是学北派武打开山的,他排演了《挑滑车》《长坂坡》《战冀州》《林冲夜奔》等武生折子戏。这些移植自京剧、河北梆子的传统剧目都是夯实基础的好教材,由此塑形习态,其后不论是演顶盔贯甲的靠把戏,还是短兵相接、徒手格斗的短打戏,举手投足都带有北派武生的规范和寸度,再习南派武功,方能收到“南撞北”的奇效。

黄春强练功狠,持之以恒,且能带着思考去练功、排戏。他的腰腹力过人,擅长摔、打、翻、腾和“高台蛮子”等跟斗技巧,而他会把技巧用在恰当的地方,在“技不离戏”的前提下,想方设法利用技巧为剧情服务,增强人物的情感表达。毕业后多年,他主演长剧《虎将马超》,“战冀州”就是最出彩的一场。“摔僵尸”这一高难技巧动作固然是亮点,而黄春强演绎马超的“城下三摔”不但以“技”惊人,还能以“技”表“情”,层层渲染出主人公的激烈情绪。他是这样演的:杨阜命人闭城,马超方知有诈,先是心中大惊。城楼上两员守将押上马超的妻儿,眼见至亲已成砧上肉,马超又急又气。黄春强以三个大翻身接“探海”180度“扭尸”落地——第一摔,翻身幅度大,而力度稍轻,主要表现马超的惊诧和激愤。被扶起后,马超继续与敌人对峙,马妻劝夫切勿降曹而被杀,马良惨呼亡母,喊声撕心裂肺。此时,他踉跄几步接540度“扭尸”触地——第二摔,转体速度加快,落地时抬腿更高,可见悲愤之上又添一重剧痛。再次被扶起,马超一番踉跄,哭妻骂贼。二守将愈发嚣张,马良竟临危不惧,以死劝父,马超万分无奈,决定牺牲儿子。一声“攻城”话音刚落,城楼上娇儿殒命,静场间,马超背身啜泣,背旗剧烈颤抖,旋即他腾跳伸腿,直挺“硬僵尸”倒地——第三摔,最是沉重,痛彻五脏六腑,众人急扶,马超再也无力站起。黄春强在剧中处理的三种“摔”法,对应着不同情境下马超具体的心理活动与递进的情绪变化。技巧动作已和他的唱、念、做、打及表情、神态浑然一体,真情实感的流露,充满了艺术感染力。

在剧校的时期,黄春强还跟随有“哈尔滨猴王”之称的京剧老师王连鹏学习猴戏。猴戏主要是扮演孙悟空,在京剧里也分南、北两派。以盖叫天、张翼鹏、郑法祥为代表的南派强调“人学猴”,表演较写实,面部化妆要粘猴毛;北派以杨小楼、李万春、李少春为代表,则是“猴学人”,表演重写意,倾向于刻画孙悟空神性的一面。剧校粤剧班学的是“北派猴”一脉,糅合了京剧武生与武丑的表演特色。彭庆华、黄春强、卢福贵、徐济开都是王连鹏亲手调教的“小猴王”,从《三借芭蕉扇》学起,到《三打白骨精》《真假美猴王》《大闹天宫》,再到《西游记》之外的《白猿取桃》,步步积累。经过猴戏的训练,黄春强不仅掌握了“出手”技巧,还须精通“十八般武艺”。孙悟空与天神斗法时要打各样刀枪把子,包括哪吒的圈、棍,巨灵神的双锤,还有金箍棒的“下场花”,耍“混元花”“车轮花”“背花”“串指”“压脖”等,用棒花为引线串联起孙悟空的种种造型。此外,他也熟习猿猴特有的身段程式,如缩颈、伸肩、眨眼、得意洋洋的手势、抓耳挠腮的小动作,反应灵敏迅捷,使舞台上的美猴王形神兼备。黄春强之所以能凭高超的技艺晋级“世界猴王大赛”前十五名,背后离不开名师的调教,更有他长年累月不知疲倦的坚持苦练和用心琢磨。他感慨道,粤剧的猴戏表演艺术尚未形成体系。能否把“拿来”的北派技艺和本剧种的南派武功相结合,形成独属于粤剧的猴戏表演风格?这是他下一步思考的课题。

粤剧《最是女儿香》.jpeg

粤剧《最是女儿香》,曾小敏、黄春强主演

一专多能文武生

从剧校毕业后的2021年,黄春强一直在广东粤剧院工作至今,演绎过100多个角色。他有一个优点,就是从来不挑戏演,“就算是演一个兵,也要以主角的心态去演”。除了自己专工的小武行当,手下(跑龙套)、拉扯(杂角)、小生、丑生,正面、反派他都愿意做、敢去做,而且“交得准”,完成的质量高。没学过的行当,他也不觉得“自不量力”怕搞砸而放过眼前的机会。虚心学,不耻下问,没什么能难得住他。因为他明白,一个戏曲演员需要大量“踏台板”,机遇稍纵即逝,必须趁年轻时尽快积累舞台经验。只有把握住每个“这一次”,才可能争取到更多“下一次”。

就这样,黄春强的戏路越走越宽,在不断地尝试中开发出他演绎喜剧和文戏的潜能。他扮演《活捉张三郎》的张文远、《伦文叙传奇》的梁二官、《山乡风云》的斩尾蛇、《红鬃烈马》的薛平贵、《刁蛮公主戆驸马》的孟飞雄、《狸猫换太子》的陈琳、《周仁献嫂》的周仁,等等。拜粤剧名小生丁凡为师后,他的唱、念、做功进步显著,逐渐能驾驭“文中有武,武中有文”的剧目,表演上注意“刚”与“柔”的调和,体现出粤剧文武生“武戏文做,文戏武做”的全面素质。近年来,他在一些新创现代戏中的表现也令人眼前一亮,如在《鸿胜馆》中饰武馆打手黄成发、在《独立团长》中饰叶挺堂弟叶德富。尤其是以文戏为主的《八和会馆》,他饰演的粤剧本地班行业领袖“新华”一角,获得“白玉兰”主角提名,可以证明黄春强已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文武生了。

不过对于黄春强来说,“合格”并不值得骄傲,前期所有的历练都是为了最具突破性的大戏做铺垫。直到今年,他担纲了新编大型穿越剧《最是女儿香》,才真正迎来了他艺术生涯里有着“里程碑式”意义的一次挑战。刚接到剧本,当剧组宣布由他来担任男主角的那一刻,黄春强愕然了。这部天马行空的剧作竟要他在短短两个多小时内一连分饰五个朝代、身份各异的人物。先秦的长庚,是个以采香为生的青年男子,以小武应工;到了唐朝,转世为乐工李龟年,他以小生、老生行当应工;北宋,他变作中年至垂暮的黄庭坚,从黑髯到苍须;在民国,他是地下党员许长庚,化身国民党军审讯员;尾声的他,一袭白衣清爽,成了繁华都市里的一个普通年轻人。如何应对这跳跃多变的表演任务呢?黄春强苦思冥想,最终采取了“以行当演人物”的方法。剧情虚构程度高,给予他摆脱历史原型束缚的自由,而要走出自己的舒适区——接触从未涉足的老生行当,不可不下一番苦功。他想起了前人积累的经验,借助行当的表演程式,适度模仿同类型的人物来探索自己相对陌生的表演领域。例如,当须发皆白的李龟年追忆他的恋人,要唱成套的南音“主题曲”:

【地水南音】空遗恨,恨事惹人忧,马嵬一夜白了少年头。

相逢原为死别往,独留香木度春秋。

【乙反南音】今日阻隔阴阳难聚首,空余魂梦忆温柔。

【乙反流水南音】我为香魂长相守,我觅伊人愿未休。

我今愿往泉台走,愿为鹣鲽不独留。

宁作合欢花,不作垂杨柳;

愿作枝头鸟,与妹共唱酬。

但求来世走,来世走,

【乙反南音】在那杨柳村外再回眸……

黄春强坦言,自己是头一回唱这么长一段南音。调式从正线转乙反,节奏从原板转流水,要唱出“地水”(瞽师)南音独特的苍凉韵味,唱出李龟年的伤情和自责,实属不易。粤剧老生“公脚腔”特有的沉郁顿挫之美,在用气、发声和行腔上全然有别于小武唱霸腔的“满宫满调”。为了找感觉,黄春强参照了杜焕、白驹荣、阮兆辉等名家所唱的南音曲目,反复细听咀嚼。再类比“梁祝”憾事,体味《山伯临终》的心境从中获取灵感。他用情度曲,声随情转,果然初窥门径,唱出些许沧桑的味道来了。

经此一剧,黄春强对于跨行当表演有了新的感悟:粤剧各个行当之间不存在严格的界限。一个演员可以兼演多个行当,规范相对松弛,变通灵活,这有利也有弊。粤剧不乏“万能泰斗”“通台老倌”和多面手型的“杂家”,但不是每个演员都具备全能发展的天赋和条件,在某个行当表演艺术上开创典范、达到高峰的“专家”亦难能可贵。每个行当都有专门的表演功法和程式,通领其门道,需要长年积累,非短期内即可速成。京、昆等剧种表演规范性强,缘于行当划分精细,“家门”归属谨严,演员术业有专攻。只有当各行自身的表演规范臻于成熟并稳定传承时,才足以为跨行当的创作提供借鉴,融会贯通才有依准。黄春强也在反思,就艺术家个体而言,向外多方探索、拓宽戏路固然有益,但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,专注于本行当的艺术传承与创造,对粤剧的长远发展似乎更有价值。这其实也是“一专”与“多能”的辩证统一,精深为广博之前提,钻之弥深,用之愈广。一个剧种的丰富多元要由各个行当的独特魅力共同组成,而“刷新”行当表演艺术的高度,更有赖于“专家”们的登峰造极。

0333.jpg

粤剧折子戏《武松大闹狮子楼》,黄春强、林飞鸿主演

重拾南派兴传统

源于南少林的传统粤剧南派武功,以“桥”“马”“翻”“腾”和刚劲火爆的表演风格著称,曾与京剧的北派武功分庭抗礼。黄春强这一代的粤剧小武,却多学打北派开山,这和20世纪以来粤剧南派武功的衰落不无关系。自30年代城市粤剧兴起,舞台上“偃武修文”,受“文长武短”的风气影响,武戏日渐式微,南派武功随之流失,大量的表演排场也被遗忘,濒临失传。2009年粤剧“申遗”,关注粤剧前途的老艺人和专家学者为抢救艺术遗产奔走呼吁,这些年陆续挖掘、整理并复排了不少传统排场和南派武戏。黄春强参与其中,方知自己的南派功底仍很薄弱,因此他倍加努力,虚心向本剧种的优秀传统学习。

黄春强演过的南派短打戏,主要有包含“打和尚”排场的《大闹青竹寺》和《武松大闹狮子楼》。后者是南派小武必习的看家戏,常演常新,从剧校到剧院都是经典的保留剧目。黄春强初学西门庆,与饰演武松的师兄彭庆华搭档,后来学武松,则与饰演西门庆的师弟苏国进、林飞鸿等搭档。两个人物的性格与动机不同,打法各异,西门庆是“拖”着打,武松是“杀”着打。演武松,一要雄心大胆,二要表现出其复仇心切。黄春强抱着敬畏的态度,认真锤炼每一个动作,力求群体开打场面的高度默契。经过数十次的舞台实践,他在呼吸的调整和体力的分配上越来越有经验,能连贯自如地完成“铲椅”“梅花桩”“高台照镜莲花座”等技巧动作。最惊险的是“奔腾”——武松从翻转的桌脚上打“后空翻”同时,对手从底下飙过,武松双脚着地,刚好要跨在对手的身体两侧,稍有偏移就可能危及人命。此剧虽有众多名家演过,黄春强的武松尤能兼具南派小武的粗犷火气与北派武生的大开大阖,这得益于他对南北两派之精髓的融通。

两年前,黄春强参与了《粤剧表演艺术大全》“排场篇”的剧目复排与录像工作。粤剧前辈曾日祥指导他排演的“男搜宫”排场,平时可作折子戏《杨越搜宫》演出。这出戏中有大量的虚拟表演,富含南派特色的传统程式、功架和做手。杨越以长靠小武应工,高靴,大靠,插翎,佩剑。出场先“跳架”展示其威势,“手桥”化用南拳的起式“小念头”,双掌运气扳开宫门。搜查阁楼时,只见黄春强一跃而起,站在由两名军士肩扛的两根木棍上,用虚拟的做手打开窗户、拂去尘埃,起单脚做“探海”“射雁”,俯仰观望。未见异常,他即抽身站稳,利索关窗,打后空翻下来。完成左右两组动作后,他跃上正中间叠放的桌椅高台,扎“莲花座”架,又踏上椅背做“朝天蹬三起三落”,最后一个“高台蛮子”稳稳落地。这套排场最能体现黄春强单脚功夫的“定金力”,其表演举重若轻,把杨越的机警、威武活现于舞台之上。去年,他还把这出戏手把手传给了00后青年演员陈培涛,赓续优秀传统,为古老的南派艺术赋予了新的灵魂。

传统即创造。过去,南拳衍化出红船木人桩,粤剧艺人把武术的招式创造性地融于武戏当中,经过世代积累和无数名伶的个性化演绎,形成独树一帜的粤剧南派武技。南派艺术发展到今天,也应有新的推进,创新的重任就落在了粤剧的中青代艺术家身上。作为这一代粤剧武戏不可多得的人才,黄春强正身体力行,而他知道,粤剧的武戏领域缺乏表演流派,想要有所突破,仍需付出巨大努力!

如今,黄春强的粤剧事业已步入新的阶段,担当主演的同时,他还分担团里的行政职务,负责广东粤剧促进会副会长、广东省剧协理事的工作,自觉承担起更多推动粤剧传承与发展的责任,带动身边的年轻人实干、奋进。他说,“我会自带一面‘镜子’和一部‘空调’。”“镜子”用以反观,看清自己的不足。“空调”用来调节温度,被夸赞时,防止头脑过热。被唾骂时,也无需气馁,“可以适当把温度调高一点,暖暖身子,别太凉。”这种理性和乐观,清醒与坚定,支撑着他在漫漫艺术征途上勇敢攀登,永不放弃!我们期待黄春强创作出更多传得开的“首本戏”,锻造出能标举新时代粤剧小武最高水平的表演技艺。有志者事竟成,愿他在未来立起一座高峰。

(本文发表于《南国红豆》2025年第6期。)